王芸,荆州日报社主任编辑,中国作协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。1972年生。迄今已发表百余万字散文、小说。曾获第二届冰心散文奖优秀作品奖、第三届湖北文学奖等。出版有散文集《经历着异常美丽》、《接近风的深情表达》、《纯净与斑斓》、《穿越历史的楚风》。湖北省第七届、第八届签约作家。
无论中国还是西方,传统的史学都曾理所当然地包含着明显的“叙事”元素。这种“叙事”不但不排斥修辞意义上的文学成分,而且每每凭借自身的亦史亦文,“文以载史”而呈现出表达上的形象特质与感性优势。在这方面,司马迁的《史记》由于场景的生动和人物的复活,吸引并倾倒了历代读者的心灵。遗憾的是,随着近代学术体制的演变和形成,史学弦张另改,琵琶别抱,最终投身于科学的门下,成为探究社会历程客观性的一门学问。这固然强化了史学的逻辑力量和实证品格,但同时也使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这就是:在“概念”“定义”“规律”“量化”等等的刀劈斧削之下,史学所应有的叙事元素和文学色彩已经不复存在,现场感和动态性严重匮乏,与之相联系的想象力与性灵美亦损失殆尽。难怪连史学家自己都直言不讳:大多数现代史学作品活像一些毫无人文气色的贫血婴儿。正是有鉴于这样的宏观背景,我对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异军突起,蔚为大观的历史文化散文,一向持肯定与欣赏的态度。因为在我看来,这种新兴文体虽然以作家为主体,以文学为本位,但就具体的内容与行文而言,却恰恰折映出以诗情激活历史和以想象丰富历史的切实努力。而这种努力一旦进入文本的化境,就很有可能与久违的文史互补的传统,实现更高层次的衔接与重合,从而为恢复史学的叙事元素,同时也为强化文学的历史重量,提供有力的推助和有益的启示。
然而,正像一切带有创新和探索意义的文学实践,都难免峰回路转,曲折前行一样,历史文化散文在经历了最初的轰动之后,也随即暴露出了一些明显的、甚至是致命的缺憾。这突出表现为:一些作品行文洋洋洒洒,貌似气势宏大,但究其内容不过是罗列文化现象或复述历史结论,缺乏真正的史识与洞见;不少作品把本属于背景的案头资料,当成了叙述的主要对象,满足于抽空了生命体验的知识胪陈或过程交待,结果是庸谈赶走了诗意,史料窒息了性灵;相当一部分作品结构僵硬,手法雷同,语言呆板,有模式化和批量化生产之嫌,以致使读者很容易陷于阅读重复和审美疲劳。显而易见,诸如此类的历史文化散文尽管贴上了文学的标签,但实际上依旧不曾走出“失魂”与“贫血”的历史泥淖。这时,历史文化散文如何克服自身的缺憾,进而在修正和扬弃中发展与前行,便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。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之下,湖北青年女作家王芸携带着她的荆楚历史文化系列散文,悄然出现于国内诸多报刊。这些作品在作家那里,也许只是一种学识、才情和灵感的自由挥洒,是其历史观念和散文意识的天然外化,然而,它所特有的明显打上了作家个人印记的叙事方式与文体形态,以及与这一切相得益彰的内容承载,却仿佛是在有意校正着当下历史文化散文的某些流弊,同时提示并开掘着这种散文样式艺术表现上的多样性和丰富性,从而让人耳目为之一新,精神为之一振。正因为如此,王芸和她的荆楚历史文化系列散文《穿越历史的楚风》,能迅速引起文坛选家、评家和出版家的关注,也就成了天经地义,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那么,作为历史文化散文的新探索、新成果,王芸的荆楚系列作品究竟“新”在哪里,什么是它的艺术个性与独特贡献?窃以为,在这一维度上,有以下几点值得我们深入揣摩和仔细体味。
第一,就思维与结构而言,当下常见的历史文化散文,多采取线型的思维方式,让笔墨从特定的切口进入,沿着人物的命运链条或事件的逻辑进程,做定向有序的铺陈与延伸,这固然有利于表达的完整与严谨,但也很容易导致行文的冗长和呆板,以及内在空间的封闭与狭小。相比之下,王芸的荆楚系列作品在环绕历史人物建构艺术文本时,分明开辟着另一种形态和路径,这就是:先通过充分的案头阅读和尽可能的遗迹考察,对被锁定的人物对象进行整体感知与全面把握,在此基础上,启动发散式与过滤式相结合的思维方式,从繁纷的史实与史料中,提炼出最能折射人物精神风貌和命运历程的语词或意象,并依据其涵盖力和辐射力的大小,分别作为文本的大标题或小标题,然后展开各有侧重的抒写与彼此呼应的组合,以此完成一种大写意式的人物造型。不妨以《关羽:义掠过刀锋》为例。这篇作品用“义”和“刀”这一抽象、一具象的两个名词,来概括三国时的关云长,同时作为全文的大纲领,既准确又传神,可谓高屋建瓴而又先声夺人。接下来,“龙的袍”“桃的花”“月的刀”“樊的城”“春的秋”几个小板块,全部来自人物形象的关键处与精神的纵深处,且成功地转换成了灵动的审美生发与巧妙的艺术皴染,它们从不同的角度丰富着人物的血肉与质感,这时,一个立体多面的关羽形象便呼之欲出,跃然纸间。再来看《太白:凡间游走的星宿》。该文借助“凡间”“星宿”这一对原本包含着反差和张力的意象,先为李白奠定了浪漫、超然而又未免不合时宜的生命基调。以下“仙”“游”“醉”“流”几个小节,既是结构作品的支点,又是透视人物的焦点,其腾挪跳跃的文字,承载着大量的历史信息和生命细节,并最终托举起太白其人悲喜交替、顺逆参半的一生。应当承认,如此这般的思维和结构方式,不仅有效地扩大了作品的历史容量,使每一篇区区两三千字的散文,都近乎一部言简意赅的人物列传;而且明显强化了当下历史文化散文所欠缺的文学元素,为这类作品增添了审美气质。
第二,在叙事方式上,历史文化散文作家习惯性和普遍性的选择是亦叙亦议、夹叙夹议。由于所“叙”所“议”的对象,是安卧于大量历史典籍之中的人物和事件,所以引经据典,辨伪存真便显得必不可少。在这种情况下,历史文化散文作家如何处理个人表述与资料引证的关系,便成了一个重要的、却又是近乎两难的问题——时下见诸此类文本的趋于两极的取舍方式,即对于资料引证及其出处的全无节制或一概回避,无疑都有顾此失彼之嫌:前者强化了观点的依据,但妨碍了文气的贯通与酣畅;后者更接近文学的生动,却又忽视了说史的严谨和深入。令人欣喜和敬佩的是,面对同样的叙事难题,王芸明显选择了一种更为明智也更见苦心的行文策略,具体来说就是:用自己所感知和所认识的历史,即个人化的历史叙事构成作品的主干,任其做自由、流畅、无牵无挂的挥洒,而将必要的典籍史料浓缩为凝练精粹的短语,放在每一章节的最后,构成对正文的印证、说明和补充。我不知道王芸这样调动和排列她的文字方阵,是否从某些经典著作那里获得了灵感和启发——仅从形式上看,她在文末单放的史料,便让人联想起《史记》的“太史公曰”和《聊斋志异》的“异史氏曰”——但由此产生的直接的艺术效果,却尽显一石数鸟之妙:既避免了直接引用史料的壅塞、累赘和生硬;又远离了信口开河做虚浮无根之谈;同时还为作品可以直观的叙事形态注入了一种新鲜感与陌生感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赏读《穿越历史的楚风》一书中的任何一篇,都不难有清晰的体认和深刻的印象。
第三,从散文语言的角度看,王芸的荆楚系列作品亦属个性盎然,颇见功力。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:首先,在整体的语言取向上,王芸的散文注重向中国古代汉语汲取营养,善于将古汉语中富有生命力和表现力的东西,转化为自己的语言优势。反映到具体的散文叙事中,就是崇尚简约,注重意味;行文多用短句,遣词讲究弹性;变化自如的句式融入适度的对称和排比,优雅质实的语流包含着对诗家声韵的倚重与借鉴。这一番努力的结果,不仅成就了王芸笔下文字的节奏感和旋律感,而且为她的作品平添了一种简古而不失灵秀的色彩和气韵。其次,王芸的散文语言注重对传统的继承,但更追求向生命的切近。惟其如此,在她的作品表达中,性灵、智慧与感觉常常互为浸透;叙述、描写和议论亦不时混合登场,所有这些,最终化为一种新颖独特,魅力充盈的语言风度。你看,她这样讲述陈列于长沙博物馆里的马王堆女尸:
那个神秘女人的模样,让人不忍卒睹。远没有一件素纱蝉衣来得秀丽动人,眉目清爽。她古怪的表情,仿佛将累世的积怨都不加掩饰地抒发出来了。的确,有哪个女人愿意将自己裸露的身体,交付无尽的展示,接受无数目光的抚摸。一双双目光的热度,被厚厚的玻璃反射回去,只留她在异常冰寒的世界。即使欣赏,也是亵渎。
两千多年前,当诸多疾病缠上这个神秘女人的躯体,在她身体的迷宫里埋伏下疼痛的种子,永生的念头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长,否则,她不会将那么多的道具放入她的坟墓,让永生之梦拥有了华丽而臃肿的身躯……
——《辛追:关于一个神秘女人的数个时间切片》
她这样追溯陆羽和《茶经》:
茶在神农脚下生长。茶在《诗经》中生长。茶在《茶经》中生长。那时它是一种植物,根在地下延伸,枝叶向着天空蔓延。
……
羽,攀援历史的绳索,摘取一片片浓缩的叶,浸泡成一盅幽香扑鼻的茶。他让茶,从日常饭蔬、瓜果杂饮中分离出来,端端正正摆上案几。
——《在茶香中安卧》
面对此类兴味叠加了意味、生趣搅拌了理趣的文字,你想不被吸引和打动都难。
第四,王芸的荆楚系列作品致力于从文体到语言的惨淡经营,推陈出新,但是却没有因此就忽略有关历史本身的精心打量和深入探照;事实上,作家对养育了自己,并被自己当成一卷大书的江汉大地、荆州古城,以及氤氲其间的荆楚历史与文化,同样给予了潜心研究和倾力发掘,并形成了若干独特的心得。《张居正:当命运朝向一个注定多义的人》《王昭君:与昭君无关的祭奠》《伍子胥:无可终结的仇》《杜甫:罹忧在唐朝的天空下》等等,都是这种心得的艺术幻化,它们足以让读者感受到作家思想的火花和灵魂的颤动。